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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 张皞如:一代师风仰弥高

苦心孤诣 文心雕龙
2015-5-31 15:54:06 来源:本站原创 作者:尹高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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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 作者:尹高朝,湖北省麻城市人,生于1959年。全国著名传记作家,党史、军史学者。毛泽东研究专家。国家一级教授。伟人关系比较学博士研究生导师。


    如前所述,张皞如饱读诗书,满腹经纶,在全天津卫是声震遐尔的文章高手,素有“夫子”美称。

    张皞如很赞赏周恩来的才情,认为他是个可造之材。像许许多多老师一样,张先生想通过课堂教学,把自己的知识毫无保留地传授给最喜爱的学子。

    现有文史资料表明,为了精心雕琢打磨周恩来这块璞玉,张皞如在国文教学当中可谓到了苦心孤诣的程度。

    在中国革命历史博物馆,珍藏有一本周恩来早年的手稿,这是他在南开学校读书时的部分作文,共有52篇。据说,1920年10月19日,周恩来将手稿装订成册,并题名为《南开校中作文》,将之留存于世。透过这件珍贵的历史资料,我们可以看到周恩来当年学习国文的勤奋、刻苦和认真。同时,也可以看到张皞如先生在教学过程中的敬业、尽责与严谨。

    《中华民国三年一月开学感言》,是周恩来考入南开学校后现存的第三篇作文,它写作于1914年2月下旬,因当时南开学校春季开学的时间是农历正月,故用“一月”。在这篇作文中,周恩来写道:

    五色旗飘翔于天空,七音琴悠扬于远近。师生济济,颜色怡怡,咸聚礼堂而行始业式之礼焉。校长有训词,教员有演说,学生则唱歌庆祝,欢欣鼓舞,而祝斯校之万岁!与国同休,执学界之牛耳,造成完全之国民者,斯何校耶?是非中华民国三年一月八日,天津南开学校行开学礼时乎!

    夫斯校之倡,本私设也。而竟以四五十人增到四五百人,毕业四班,人才辈出。成立亦九年,中间经几多之困难,受若干之波折,百摧残而被其祸害,卒成为名轰北洋之中学校。天下学子,望风负笈而来者,期不乏人。聚四海之同胞,熔一炉而冶之。可谓盛矣!是故我校董、校长之热心教育,百折不挠;诸教员之勤勤善导,谆谆善诱有以致之也。然来日方长,坚持菲易,财政也、教科也、规则也、学风也、体育也,当若何开源之、改良之、实行之、保存之、提倡之,是所望于校长及群要,亦我诸同学之所当共勉者也。……③

    在这篇作文中,周恩来满腔热忱地对南开学校的辉煌历史进行了总结与回顾,也以自己敏锐的视角指出了有待改进与克服的问题,同时对学校领导、老师和全体同学提出了自己的殷切期望。全文语句通畅流利,中心突出。张皞如在批阅时,一方面对学生的文笔和立意颇为欣赏;另一方面也指出了不足,他用朱笔在文后写下了如下批语:“选辞命意,均见匠心。惟字里行间,多有欠圆到处。”

    此后不久,张皞如又给学生布置了题目为《一生之计在于勤论》的议论文。在这篇作文中,周恩来精心谋篇布局,力议“勤”字在治学、立身与事业中的重要意义。他开宗明义地写道:

    欲筹一生之计划,舍求学其无从。然学而不勤,则又何贵乎学。是故求学贵勤,勤则一生之计足矣。人人能勤,则一国之事定矣。夫人之一生求学,为青年最大之时期。基础立于是,发达生乎斯。无勤以扶持灌注之,安能得良好之结果哉!

    以其所志,献之于身,兴一业也,则精神贯注。除一弊也,则始终如一。庶几事成功倍,为一生计亦良得,而为家为国,利益亦随之后矣。不然于学则一暴十寒,于事则虎头蛇尾,勤于其始,嬉于其终。起则如火如荼,终则无声无臭。非有所慑也惧也,不勤之故也。一生之失计固大,设而膺民社,秉国钧,以懒惰从事,其祸又岂在一生以下哉!是故视影运甓,当存惜阴之念。闻鸡鸣而起舞,无忘雪耻之志。勤能补拙,古人语不我欺。学久不怠,英贤正在吾辈。韩文公以勤勉后进,古先贤以惰戒门人。映雪读书,画地识字,其勤为何如?其成功至何等耶!故勤也者,以之验于人,以之验于事,非勤无以致其功,非勤无以毕其事。饱食终日,无所用心,圣贤之所戒。吾人可不奉之为金科玉律,悬之以为座右之铭。履勤而不怠之轨,求毕生之计,大至于国,小至于身,殆无不受其赐,然则勤之一字,岂可忽而视之哉!

    张皞如阅后,亲笔写下简单评语:“选词甚富,惟用笔稍平。”④

    同是这个春天,周恩来先后写过《春假随友赴山海关旅行短札》、《春郊旅行记》、《羊叔子平吴疏书后》等三篇作文,张皞如分别作出了“欠理欠情”;“竭力尚作,造语未尽稳洽”;“议论间有是处,而笔太平塌”等批评性意见很明显的评语。
本来,周恩来在几年的小学学习过程中,是素以国文见长的,尤其是作文更常受老师的称道,未料来到南开以后却并不被张皞如先生看好。这让一向自觉性和自尊心都很强的周恩来很是难过,也给他在思想上产生了很大震动。

    就在张先生发回作文本的当日,周恩来在《羊叔子平吴疏书后》一文的页边写下如下感言,对接连几篇作文老师评语不佳之事进行反思和自责自勉:

    人人作此均佳,我独何故而草草塞责?致劳先生之口舌。岂从斯无扬眉吐气之时耶!翔宇,翔宇,汝宜三思,须知凡人之所能为者,己即能为之。汉文落第,英文不及格,尚何面居于丁二班?若长此以往,恐降班有你,南开不久亦非汝插足之地矣!宏图壮志,竟将抛诸大海。活泼精神,亦将沉沦脑外。虽有同志同仇,亦将不汝答矣!岂不羞煞也哉!⑤

    从周恩来低落的情绪中,张皞如洞悉到学生的思想状态。在一个春日的夜晚,他和周恩来相约在校园内的草坪上,师生之间进行了一次推心置腹的恳谈。

    在这次谈话中,张皞如告诫学生周恩来:学习的敌人,是自己的满足。中国的语言文字博大精深,只有认真钻研,持之以恒,才能真正达到较高的境界。他要求学生以“日默十篇书,夜临百行字”的精神,去刻苦学习国文,争取学有所成。

    这次谈话,对周恩来的学业产生了十分深远的影响,对他的促进很大。谨遵老师的教诲,他博览群书,精研范文,作文成绩终于有了长足的进步。

    对此,《南开校中作文》手稿集,提供了有力的佐证——

    1914年9月,作《爱国必先合群论》,张皞如评语:“颇有思想,颇有理路,词旨亦复曲折通达,若能再加磨砺,不难成完璧矣!”

    1914年秋,作《人生最宝贵无过于光阴》,张皞如评语:“气机蓬勃,议论尚未紧饬。”

    1915年2月24日,作《本校始业式记》,张皞如评语:“中间笔致雅秀,余清适而字句间有欠细腻处。”

    1915年4月,作《尚志论》,张皞如评语:“楷字墨色淡,结体亦未工,词腴气畅,生发不穹。”

    此后,张皞给予周恩来的作文评语多赞美激励之辞,以其严谨的治学风格,绝非溢美之言,实是通过一年多的潜心习作,周恩来的学习成绩实现了质的飞跃。

    ——1915年仲春,周恩来作《与友人预约春假旅行启》,一年之内,同为春游作文,此番张皞如的评语与去岁迥然不同:“前路思清笔秀,确切不肤。中后层次井然,并能按切时局,慷慨欷觑,杰构也”。

    ——1915年8月下旬,周恩来作《本校秋季始业记》,张皞如评语:“文心缜密,层次井然”。

    ——1915年9月29日,周恩来作《答友询学问有何进境启》,张皞如评语赞道:“中间茹古涵今,闳中肆外。前后辞气淋漓酣恣,雅近龙门,诚杰构也。”

    ——1915年冬,周恩来作《海军说》,张皞如评语赞叹:“笔酣墨饱,气势汪洋,青年有此文字,后日必不可限量矣!勉旃!”

    ——1915年,作《征蒙论》,张皞如再次由衷赞道:“缠绵恺测,悲壮苍凉,说得征蒙一事,冠冕堂皇。至其选句之工,对偶之巧,确切皆系实事。青年有此文字的,是不可限量之才。”

    -—1915年,作《说报纸之利益》,张皞如评语:“气充词沛,畅所欲言。苟非养到功深,万难至此也。”

    ——1915年,作《共和国政体者,人人皆治人,人人皆治于人论》,张皞如评语:“思想极高,词亦恳挚,非明共和真理者,不能道只字。”

    ——1916年3月上旬,作《老子主退让,赫胥黎主竞争,二说孰是,试言之》,张皞如评语:“苏子瞻云,凡作文必有一段不可磨灭之识,始能不朽。若拾之牙慧,不越宿而腐矣!是篇能将老赫二氏救世之心,曲曲传出,识解迥不犹人。至于波澜壮阔,议论崇闳,尤得昌黎先生《原道》篇之笔仗,询杰构也。”

    ——1916年3月21日,作《禀家长书》,张皞如评语:“发摅至性,娓娓动人。作者笃于家庭,异日将社会主义,国家主义必能扩而充之矣!勉旃!”

    ……

    1916年5月,南开学校为推动国文课的教学,根据张皞如等国文教员的动议,举行全校国文比赛,规定每个班级可推选五名作文优秀者参加。受张皞如指定,周恩来作为丁二班的代表之一参加了这次全校作文竞赛。

    这次比赛规定,不论年级高低,同样的作文题目,同一评判标准,共取前四十名作为优胜者。当时出了两个作文题目,一个题目是《诚能动物论》。

    周恩来的文章已经写得很好了,不过他还是认真地做了准备。在平时上课时,曾经听张皞如先生讲过“诚能动物”的道理,由于他上课注意听讲,课堂上就掌握了老师所讲的要点。课后他又参阅了很多典籍,对这个问题理解较深,所以在比赛时便选择了《诚能动物论》这个题目。

    在这篇限定用3个小时完成的作文中,周恩来文思奔放,纵古说今,语言简练、气势磅礴地阐述了他“崇诚信,弃诈伪”的观点。他写道:

    浩浩乎大地之上,集无量数生物分子以成人。人者,万物之灵也。各具本能,感拥仁智,发挥其固有之天性,以角逐于天演界中。

    接着,他以孔子、耶稣、释迦牟尼这三位中西方圣哲切题,挥毫写道:

    儒之孔,西之耶稣,佛之释迦是也。夫三子亦犹人也,贵未及于天子,富未比乎陶朱,享寿亦若中人,秉权要异将相。而其炫赫于当时,照耀于后世,言中于人心,行垂于史册。虽以天子之贵,陶朱之富,老彭之寿,将相之势,莫能易焉。何哉?岂非以三子之诚能动物也耶!不诚无物,孔氏之言也;守诚坚信,耶氏之旨也;勿诳言,勿欺骗,佛氏之戒也。守真抱璞,感人以诚,秉天道,尽人事,又三子之同行也。三子之言行既若是,其感人之深又如彼,是三子之诚信善矣。……

    为了进一步说明“诚信”与人生毁誉的关系,他又列举中外古今名人中忠与奸、诚与伪的范例:

    ……下车泣过,大禹之诚感罪人。祷雨桑林,商汤之诚格上天。西伯被困,殷纣以其诚而赦其命。武侯治蜀,黔首以其诚而守其法。化干戈为玉帛,孔子折冲齐鲁。反内犯为罗拜,子仪心服回纥。王阳明诚格蛮苗,华盛顿德感民众。是诚也,大之垂举后世,小之造福一身。反而行之,则新莽自号圣贤,终居篡窃之名;曹操伪礼贤士,卒贻奸恶之讥;司马昭之心,路人皆知;抚特涅之毒,万国共晓;故一人之智慧有限,万民之督察綦严。其以一手欲掩天下目者,实不啻作法自毙。以诈为利,以伪为真,卒至自覆自败,与人以可讥可耻之据。

    对于虚伪对人类历史发展的影响,他借用美国第十六任总统林肯的名言写道:“善乎美总统林肯之言曰:虚伪可以惑少数人于终世,惑人类于一时,而决无惑世界人于最长时期也。”

    这篇精彩作文,得到了阅卷的全体国文教师的一致好评和高度赞扬。但是,由于按照比赛规则张皞如对于本班的学生应当回避,故未能亲自批阅这篇优秀作文。不过,另外两位国文教员则作为代表写下了充满褒奖之意的评语。张诗岑先生的评语为:“以孔、耶、释之教诂题,大含细入,高挹群言。少陵所谓‘射人先射马,擒贼先擒王’,作者实得其妙诀。而通体用笔之遒劲,布局之绵密,尤征功候之纯。冠冕群英,断推此种。”程玉孙先生的评语是:“识见高超,理境澄彻。而通篇章法,复极完整合作也。”⑥

    经南开学校校董严修亲自阅卷选定,周恩来获得了这次比赛的全校第一名,周恩来所在的丁二班获得班级第一名,学校奖给丁二班一面锦旗,上面是严修亲笔写的四个大字:“含英咀华”。

    一年一度的作文比赛,获得第一名的周恩来,被同学们看着像“状元及第”一样,这不只是让他个人感到无尚荣光,作为班主任和国文老师的张皞如,也感到莫大的荣耀,他专门请来摄影师和周恩来等优秀作文获奖者合影留念。


周恩来(二排右三坐者)与丁二班“国文优胜”、“野跑优胜”获奖者合影

文章录入:邓磊    责任编辑:邓磊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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